不知不觉中,与老伴牵手走过了四十周年。
有人说婚姻是缘分,我信!
有人说夫妻是冤家,我更信!
四十年的光阴,我和他始终都在恩恩爱爱与磕磕碰碰的交替中度过,我能不信么?
1969年的2月16日,农历的大年三十,是我俩大喜的日子。选这个日子过
门,是否有点奇怪?当时却出于无奈。
那是个“革命风暴”席巻全国的疯狂年代,一切所谓的旧风俗习惯都在扫荡
之列,哪有什么婚假呵?何况,两人都下放在五七干校劳动,腊月廾九才回城,正
月初三得返校,没有通融的余地。
结婚本是人生大幸福,而饱受心灵创伤的我却百感交集。
我与他是街坊、同学兼同事。我任乡妇联主任,他任乡团委书记。几年工作
相处,他一直像哥哥一样照顾着我。然而,当我陷入失恋、下放的人生低潮时,他
作为“乡革命委员会”中最年轻的常委,却出人意外地放弃可提升的机会,坚决地
陪同我一起到五七干校。一向不善言辞的他,不顾我有“海外关系”的牵连,通过
他人向我求婚。 让毫无思想准备的我万分惊讶!
在这世上,有人为了向上爬,将婚姻当跳板;有人为了前程,断绝骨肉情
亲;更有人出卖灵魂、出卖朋友,踩着他人去平步青云。 而他的特殊举动,却让
人透过平凡的外貌,看到了善良与高尚。我也才知晓,他的腼腆之中,早就包含着
对我的一往情深。
有意思的是,平时作为同事相处挺随意的我俩,一旦经媒人转达他的爱意,
居然都觉尴尬,不肯再单独见面,非三人以上在场不说话。由着那当“红娘”的来
回传递信息,而且是直奔主题:谈婚论嫁。
我以家庭政治条件差,会影响他前途为由进行婉拒,他居然托媒人送我一张
报纸,上边载有“出身不由已,道路可选择”的文章,他在报纸空白处写了六个
字:“这就是我的表态。”让我感动不已。
叫人忍俊不住的是,婚姻拍板那天,媒人约了他的父母一起商谈。我再次提
及政治因素,请他慎重考虑。因为当时我的父亲正在单位“牛棚”内接受审查。他
的父亲大包大揽发言,而他则低着头,红着脸坐在桌边,媒人要他开口时,他居然
羞得直推他的父亲:“你替我说是一样”“我说的她不相信啊!……”他的憨态成
了多年的笑料。 当然,最终他坚定表示:“你到哪,我也到哪,心甘情愿陪同你
一起下放劳动。”我还能说些什么呢?就这么着,我嫁给了他。
弹指一挥间,过了四十年,每个十年都不平凡。
第一个十年(69-79)危机四伏,婚姻大厦随时会倒塌。
婚后两人真正生活在一起,才感觉到性格、爱好、习惯上的差距太大啦!我
活泼开朗,他沉默内向;我爱一边洗碗一边唱歌,他却总是阻挠;我喜欢睡前看
书,他不是夺书就是关灯;我有良好的卫生习惯,他却懒得连脚都怕洗;婚前我一
人挣钱一人花,婚后我买点水果糖他也要嚷嚷;生活中发生磨擦就不可避免。
加之与原恋人的分手,纯粹是政治因素,为不影响他在部队提干,我才做了
肝肠寸断的选择。他回家探亲,得知我已结婚是痛苦万分。我更为自己的草率出嫁
悔得肠子都青了,从此埋下家庭不睦的根子。每每发生家庭纠纷,我就在后悔与痛
苦中不能自拔,不止一次地动过离婚的念头。最终,总是因为感动于公婆对我不
差,怜悯孩子不能没有完整的家,不忍年迈的父母跟着担惊受怕。从而抱定“牺牲
一人,成全大家”的宗旨,去“委屈”自己,维持那无爱的婚姻。那种精神上的痛
苦可想而知!当然也就谈不上有温暖的家。而丈夫在我眼中就是标标准准的冤家。
第二个十年(79-88)改变命运,他成为我身后的铁塔。
长期的抑郁终于将我击垮,一度精神失常。
1981年春天,在南京疗养的三个月中,我深刻地反思了自己,暂时的分居也为
拯救婚姻赢得了机会。因为,不甘心沦为“疯子”,我选择重新奋起,开始了艰苦
的努力,通过在职参加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,终于完成了从初中生到大专毕业的
飞跃。“自学成才标兵”的桂冠,使我应邀在全省十大城市作过42场演讲报告。鼓
舞了听众,更教育了自己,从此告别抑郁症的纠缠,为自身不断进取、为家庭持久
幸福寻找到了光明之道。我的一切努力都离不开丈夫的支持,最实际、最有力的支
持,就是他几乎承包了全部家务,从而保证了我工作、学习的双丰收。随着我尽心
伺候住院的婆婆,不是母女胜似母女的事迹广为流传,我们夫妇关系也日益和谐,
还被评为江苏省五好家庭。从此,我成为他的自豪,他则像一座铁塔,成了我身后
的依靠。
第三个十年(89-98)互谅换来幸福时光,和谐家庭四代同享。
婚后第三个十年,是家庭担子最为沉重的十年,从为孩子升学、就业的奔波,
到忙于赡养老人、房屋拆迁、娶儿媳、嫁女儿、添孙子……。一连串的大事儿,都
集中在这十年里。
虽然,家庭中磕磕碰碰依然存在,但夫妻间相互理解、相互忍让的境界高了,
就能共同处理好一些棘手的事儿,共同营造出一个四代同堂的和谐大家庭。
1996年房屋拆迁搬至新居,在孙子已出世,女儿尚未嫁的情况下, 我们为全
家老小都安排了房间,婆婆房里更是新家具、新电视、新沙发一应齐全,而我们俩
却在阳台上安了床,一住就是七个月。一直到我们老俩口搬进了新居小窝。记得那
年冬天特别冷,阳台的窗玻璃都结着厚厚一层冰花。但是,年迈婆婆脸上慈祥的笑
容,儿子、儿媳与女儿、未来女婿的融洽,小孙子的活泼可爱,都给了我们极大的
满足和幸福!家庭幸福也带来事业上的丰收。丈夫在外资企业一再受到重用,我则
通过不断进取,分别通过了国家级考试,分别获得了“企业会计师”和“高级统计
师”职称资格。那真是心里溢满了快乐。
第四个十年(99-08)渡难关创辉煌,幸福快乐奔小康。
九十年代末,随着企业的关、停、并、转,出现了大批下岗工人。我家五人在
职,倒有四个厂破产。丈夫和我又提前内退,全家人吃饭立即成了问题。面对愁眉
不展的我,丈夫一而再地鼓劲打气,使得当时已五十三岁的我,勇敢地跨进了人才
市场,凭着那些“本本”,很快被一家企业聘为主管,从事一项全新的工作。随着
这家民营企业的发展壮大,我在提升自己素质的同时,更加精神焕发,我的工作也
得到了公司上下的一致认可,薪酬一涨再涨,这一干就是十年。这十年,我开始是
早出晚归,后来是长驻外省,根本无法照顾到家庭,他则心甘情愿地当起家庭妇
男。当然,我丰厚的收入也彻底改变了家庭的贫困状态,不仅改善了住房条件,生
活消费水平也逐年提高。家中早就配了电摩、电脑、数码相机、智能化手机等一系
列时尚用品。开始品尝小康生活的滋味。
更何况,距离产生美,空间制造情。我和老伴的感情,也像酿造多年的陈酒,
越来越散发出醇醇的香味儿,彼此间的牵挂与依恋也与日俱增。自从2006年我创建
博客后,他就成了我博客的最忠实读者。时时惦念着我一切的一切……
2009年1月19日,我终于结束那长期“退而不休”的生活,回到家庭这个温暖
的港湾,和老伴共同享受那老年的金色时光。
瞻望未来的若干年,我们不羡富贵不羡仙,相依相伴度晚年。
因为,我们之间那粘得化不开的亲情,就是最好的富貴。
我们快乐而自在的晚年生活,更不是神仙胜似神仙!
天山草写于2009年2月18日